2025年11月20日，人们从日本东京街头走过

文/《环球》杂志记者 马琼

编辑/吴美娜

近期一段发生在日本东京涩谷十字路口的视频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视频画面中，一对母女正站在路口拍照，完全没有防备，一名路过的日本女子突然从背后用肘部重击冲撞，女童当场跪倒在地。施暴者扬长而去，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就迅速隐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且时至今日也未受到任何惩处。

这起事件引发广泛关注，不仅因为受害者的无辜与弱势，更因为这种行径打破了许多人对日本社会“安全、有序、文明”的固有认知。

事实上，这并非孤立的偶发事件。从东京新宿的繁华街区到大阪心斋桥的商圈，从早晚通勤高峰时段拥挤的地铁车站，到节假日游客如织的商业步行街，一个被称为“撞人族”的群体出现在各类公共场所。他们着装普通，在人群中专挑老人、儿童、女性及外国游客等相对缺乏防卫能力的群体下手，以一种卑劣、低成本且几乎零风险的施暴方式，故意伤害无辜，也撕开了日本社会谦卑、有礼表象下的阴暗面。

隐匿在人海中的“低成本暴力”

“撞人族”最早进入公众视野可追溯至2018年——一段监控视频在网络广泛传播，一名日本中年男子在东京新宿站连续恶意冲撞多名女性，事件瞬间引爆舆论。

早期的“撞人族”以中年男性居多。但近年来该群体明显分化，女性、老年群体以及年轻男性实施此类行为的案例日益增多。

日本一份调查问卷结果显示，在参与调查的人群中，有14%声称自己遭受过冲撞，6%的人表示目睹过类似情况。受害者中，女性多于男性。从地域看，东京受害者数量最多，大阪次之，随后是神奈川、埼玉和千叶等人口密集地区，北海道、琉球等地也有受害者。

“撞人族”的暴力行为与传统的街头斗殴、寻衅滋事显著不同，典型特征是隐蔽性和碎片化。传统暴力通常伴随着激烈的言语冲突、明显的肢体对抗，甚至会使用凶器，而“撞人族”的作案手段限于“撞”和“肘击”。

日本街头本就拥挤，人与人之间身体接触频繁，这为“撞人族”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他们常常在与人擦肩而过时，突然发力，用肘尖猛击他人后背或肩膀，或者在行走过程中故意用身体侧面恶意冲撞他人。这些动作往往在瞬间完成，仅持续一两秒钟，等受害者反应过来感觉到疼痛，施暴者早已逃离现场，走出去十几米远了。

在目标选择上，“撞人族”尽显懦弱与阴暗，专挑老人、儿童、女性等弱势群体下手。再就是外国游客，尤其是亚洲面孔的游客，在陌生环境中遭遇此类事件时，往往因语言不通、不熟悉当地报警流程，或者急于赶行程而选择隐忍。而即便受害者当场质问，施暴者也常装作没听见，或者敷衍一句“不好意思”，然后迅速逃离现场。

2026年3月19日，市民在日本东京的一家超市购物

高压力环境下的愤怒转移

“撞人族”为何增多？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所社会文化研究室副主任郭佩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指出，必须回到日本长期的经济与社会现实中查找原因。日本自20世纪90年代陷入“失去的三十年”以来，经济长期低迷，实际工资增长几乎停滞。与此同时，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比已逼近30%，是全球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之一。

“如此大环境下，中老年劳动群体首当其冲。他们既面临职场晋升机会收窄的瓶颈，又背负着沉重的养老与育儿经济压力，近年来日本物价持续上涨让他们不堪重负。”郭佩表示，这种“收入停滞”与“负担剧增”并行的结构性挤压，极大地增强了社会整体的挫败感。当这些压力难以通过正常渠道排解时，部分个体选择在街头、在公共空间进行低强度、无差别的情绪宣泄，故意撞人就是这种扭曲心理的具象表现。

除了经济压力，日本大城市中高密度的生存空间以及疏离的人际关系，也催生了“隐形暴力”。在东京、大阪这类人口高度密集的地区，人们在物理空间上距离极近，心理距离却异常遥远，陌生人之间往往缺乏基本的共情基础。这种典型的都市异化环境，极易引发加害者“反正彼此互不相识”的侥幸心理，从而放松个人约束，将恶意冲撞的念头付诸实际行动。

长期以来，日本在国际上树立了“高素质、守秩序、礼貌客气”的国民形象，但这种高度规范的社会运作模式，也蓄积了巨大的心理压抑和负能量。有分析就认为，日本社会严苛的规矩等级与论资排辈的职场文化，直接促成了一种“向下攻击”的心理机制。在职场和家庭中，个体往往必须压抑对上级或强势一方的不满。但这些被强行吞咽的负面情绪并不会消失，而是通过心理学上的“置换型攻击”，转移到街头毫无防备的弱者身上。

此外，公共空间的心理氛围也悄然发生着变化。日本社会长期强调“不给别人添麻烦”的隐忍原则，让不少人产生强烈的逆反心理。一些人因在现实生活中长期被边缘化、被忽视，转而通过破坏公共秩序来寻求存在感、宣泄不满。当压抑到达临界点，街头的隐形暴力便成为出口。

“沉默”的大多数

日本社会的一些法治盲区与文化惯性，客观上纵容了“撞人族”等群体的暴力行径。

“在日本现有的司法体系中，这类行为的违法成本相对较低。轻微冲撞往往取证困难，法律上多归为较轻的暴行行为，处罚有限，威慑力也不够，一定程度上强化了‘撞人族’逃脱惩罚的侥幸心理，从而可能反复实施类似行为。”郭佩说。受害者在报警后，往往因为得不到及时的司法救助，只能自认倒霉。

比法律漏洞更可怕的，是日本社会广泛存在的根深蒂固的“隐忍文化”。大多数日本人在遭遇这种突发恶意冲撞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大声呵斥、立刻追赶或报警，而是愣在原地，甚至下意识地进行“自我归因”——认为是自己不小心挡了别人的路，或者选择立刻逃离现场以避免纷争。

“只能自己忍着啊，毕竟有这种人又不奇怪。”一名日本年轻女性无奈地表示，对方撞了自己还恶意咂嘴，她虽满腹疑惑，最终也只能选择沉默。日本广播协会（NHK）前评论员柳泽秀夫曾在一档电视节目中说：“仔细想想我也有被撞的经历。我算脾气比较火爆的，当时很想喊‘你干嘛’！但考虑到真要这样说了事情可能闹大，还是立刻离开现场最稳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免纷争啊。”

在大量类似事件的监控视频中，甚至出现了极其荒唐的画面：受害者被猛烈撞倒，爬起来后竟然还在向施暴者的背影鞠躬说“对不起”。这种退缩隐忍，让很多人无意识中放弃了自卫权利，同时也给足了施暴者从容逃离的时间。

当受害者是外国游客时，这种纵容效应被进一步放大。游客遭遇撞击后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发懵与错愕，而等他们回过神来，施暴者早已混入人海，周围目睹全过程的日本路人也往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连用日语帮忙喊住歹徒的举动都没有。这种集体的冷漠与旁观，不仅直接“帮助”施暴者逃脱法律制裁，也击碎了日本长期以来向外国游客精心包装的“安全神话”幻象。

“撞人族”吃准了这种病态的社会心理，他们非常清楚，只要自己动作够快、不留下明显的物理把柄，周围人根本不会因为路人被撞而有所行动或激烈反应。

普通人怎么办？

日本桥下综合法律事务所律师松隈贯史指出，“撞人族”更倾向于侵扰那些专心盯着手机、毫无防备的路人。“在身边人流密集的情况下，建议大家还是不要过度专注于某件事，保持对周围环境的警觉比较好。”

而在遭受侵害后，妥善的处理方式尤为关键。“被人撞了之后，如果直接冲上去肢体报复，在日本法律中极有可能构成‘防卫过当’的罪名，让自己从受害者变成被告。”松隈贯史强调，“大家可以尝试大声质问对方‘你是故意撞过来的吧’？如果感到害怕或对方态度凶狠，应立刻联系站务员或者报警。因为认定故意的关键在于证据，一定要当场向站务员或警察提出申请，调取并保存监控录像。”

松隈贯史进一步提醒，在司法实践中，很多时候必须依赖监控录像来判断行为到底是偶然的摩擦还是蓄意的伤害。重要的是，公众应当明确法律底线：故意冲撞他人，尤其是带有恶意的肘击行为，在法律上完全构成“暴行罪”，属于会被问罪的危险行为，普通民众切勿“以身试法”。而受害者面对此类情况，打破沉默、积极主动地收集证据，是有效终结这种“隐形暴力”的关键。